嬴政便难得踌躇道:“怎么会突然想起退位出去玩呢?如果是大唐境内的话,可以巡游。”
李世民笑意淡去,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悲伤来。
“之前吃瓜的时候,想起如晦生前爱吃这个,可惜现在大唐好几种甜瓜都熟了,他却吃不到了。那天登上凌烟阁,一幅一幅画看过去,竟有一半都不在了……”
他让人给杜如晦的墓前送了甜瓜过去,却听说柴绍也病了。
“柴绍才比我大几岁,他家两个孩子也不过刚成婚不久,怎么突然一下子,所有人都没了呢?”
不是突然,也不是所有人。
只是李世民低落的情绪,已然徘徊良久。
“殷开山去世的时候,江流儿带孩子回来祭扫,在墓前安慰他母亲‘生死轮回,缘生缘灭,皆是常理。肉体泯灭,魂灵仍在,不过是换了一种因果’。可我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快,怎么一不注意金乌就落山了,又一眨眼,春天就结束了,所有的花都落了……”
谁也没打断李世民的絮絮叨叨,包括坐在嬴政旁边的子都。
“阿姊说她想回娘子关看看,那边的百姓过得好不好,柴绍一边吃药一边笑言,那他也要一起去。我就想,那我呢?我们呢?”
长孙无忧给李世民倒了杯茶,就这么安然听着,并不意外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。
“上个月有极北之地的客商在胡姬酒肆,比比划划地说,那边昼长夜短,有时短到天黑时煮肉,肉还没熟,天就亮了。[2]
“我就一直在想,那那边晚上出没的禽鸟怎么办?是不是没有夜枭这样的鸟?那边会是何样的风景,吃些何样的食物,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。”
当然这可能也跟年龄有关,年纪上来了,觉就少了。
“最可怕的是我发现你母亲有白发的那天,特勒骠忽然爬不起来了。”
嬴政大概明白了,默然地听着。
人会老的,马也会死的。如果死在战场上,倒不觉得恐怖,因为战场本就是流血的地方,但特勒骠老死在了精心养护他的马厩里。
“我就想……”
“我们就想……”
李世民的声音和长孙无忧重叠:“趁现在还走得动,去外面看看。”
“那也不用退位吧?我监国就是。”
嬴政经常监国的,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了。
这次开口的是长孙无忧,她说:“你的能力我们都很放心,你父亲说,趁他没后悔之前,赶紧禅让给你,木已成舟,他日后就可以安慰自己,后悔也无用,就这样吧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一时兴起,其实不是。
李世民反复思量,才下定决心,放下自己手中执掌天下的权力,来获取另一些东西。
他还没老,也没多严重的病,只是怕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,反而越舍不得。
“我不想沦为汉武帝。”
李世民嘀嘀咕咕,“也不想我们之间,走向那个结局,我舍不得。”
嬴政也舍不得,所以一直控制着不要和李世民发生大的冲突。
父子之间,尤其开国皇帝和太子之间,能保持他们这样的亲厚与信任,多不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