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他沉沉吐出这个字,“迁。”
“现在就给盛家打电话。”
他侧过头,对一旁僵立着的季少杰吩咐,“叫他们家来人——迁。”
季然的呼吸一滞,抬眼看向老爷子,眼底没有恐惧和委屈,一片空茫的冰凉,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。
泪水无声地聚集,终于承不住重量,从眼眶边缘滚落,她唇瓣微微发抖,呼出一口颤抖的气音。
赢了,她逼出了这句“迁”。
可胸腔里没有胜利的激荡,只有一片被掏空后的虚无,和随之涌上巨大的疲惫。那股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沉,刚刚支撑着她的那股决绝的力气像潮水般迅速退去。
她抓着扶手,用尽了力,指关节失去了血色,才慢慢站起身,膝盖依旧发软,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
方宇飞立刻上前,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几乎同时,韩菱也起身,快步走到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握紧了季然的手。
季伯兮依旧坐在那里,目光追随着她。老人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,泪水冲刷过的苍白倔强的脸,看着她几乎站立不稳的脆弱。
沉默在空气中拉长,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柱,他再度开口。
“季然,”季伯兮叫她的名字,“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。”
“现在,你也满意了。”
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,更沉,字慢慢碾出来,砸在她的脸上,“以后在贺家……千万别再这样了。要不然——”
你的日子,不会好过。
他停顿,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。
有些事,不说,是心里一个结;说了,就成了脸上一道疤。
结在心里,自己知道痛痒,疤在脸上,谁都看得见。
他活到这把岁数,当然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成色,人性的暗面他见得太多。所以当年季少晴回家说要离婚,他没有丝毫犹豫,当场就点了头。有些苦,他的女儿没有必要吃,没有必要用青春和尊严去验证人性的不堪。
是,盛凌思可怜,韩菱也可怜,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。他也觉得自己可怜,白发人送黑发人,心里憋着苦,嘴里含着冤,又能向谁说去。
去年中秋,贺家来家里的时候,他就觉得不合适。女儿家嫁得太高,日子未必就如旁人想的那般好过。他私心觉得,还是踏实稳当的日子最熨帖。所以他原本属意柯家那大儿子,家境殷实,人品稳妥上进,可偏偏这几个孙女,没有一个省心的。
“季然,好好过自己的生活。贺家不错,你就好好过。”
路有千百条,道理也有千万条。他老了,走不动,说不清。
季然回眸看他,目光从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杖往上移,掠过他那只颤巍巍的手,花白的头发,最终落在他沉肃疲倦刻满风霜的眉目上。
“过不了了。”
她轻声开口,“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