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的这一路,盘旋在我心尖的是一件往事,曾经也是这样一个盛夏的夜晚,有个人从美国赶回来,拥抱我,安慰我。
很奇妙,是不是?
那时,他和我说要结婚,我们会有一个家,后来这个小家里,有了你,今宜。」
贺云卓双手捂住脸,温热的酸意涌上眼皮,烫着手指,灼烧着皮肤。
所有的嘈杂、愤怒、不甘、猜疑,都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而温柔的叙述瞬间抽空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窥见了她独自写下这些文字的身影,她将思念与回忆倾注于笔端。这三年,她在1000多个夜晚里,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?
贺云卓抹去温热,继续往下拼。
「他笑着说要编一个大灰狼和小野猫的童话,后来故事断了墨,我以为只剩月光和我记得,直到小金鱼快乐地游了进来,温柔地衔起了未完的笔。
如今,我将这被时光浸染的开头,悄悄补进给你的第一封信里。
信纸很轻,心事很沉。
不知要等哪一个黄昏或黎明,才有勇气,将它轻轻放进你窗前的风里。」
贺云卓看得又气又笑,她到底记了多少旧事,多少细碎点滴在心里,还一笔一画写进了这些寄不出去,或者说,原本就没打算寄出的信里!
可惜,他这三年里,最痛恨,也最无力摆脱的记忆,恰恰就定格在她生下今宜的那一天。
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接受全麻剖腹产手术。这场景,他至今回想起来,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紧缩。
早在前一周,他就已经丢下所有事情,等在医院。他一边恨着她的狠心和决绝,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心疼和担忧——
她会不会害怕?面对分娩这样的大事,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,感到孤立无援,然后……主动联系他?红着眼抱住他?
他甚至无数次地演练过,如果她的电话打来,他会在接起的下一秒就冲到她面前,告诉她别怕,有他在。
只可惜,她比他想象中要勇敢,也决绝得多。她从头到尾,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,打过一个电话。
直到那天,他被允许换上无菌服进入手术室。他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,平静地躺在那里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他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,就像之前无数个共度的清晨,他先醒来,会侧过身,看着她的睡颜发呆,有时也会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他无比希望手术可以漫长一点,再漫长一点,好让他能握紧这只手久一点。等她一觉醒来,睁开眼,看到他,看到他们刚刚降生的孩子,然后,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回家。
啼哭声响起,医生说:“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。”
他短暂构建出的脆弱幻想被打破了,手在颤抖,心在滴血,抬眼看过去。
护士带着鼓励和喜悦的笑意,将剪刀递到他手边,温和地说:“是个健康的小公主,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。”
一个浑身红通通的小家伙,正被护士托举着,发出充满生命力的哭声。
他无措,悔恨、痛楚、茫然,还有初为人父的震撼……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,只是在医生简短的指导下,剪断了她与她之间最后一丝的物理连接。
护士手脚麻利地将那个哭声响亮的小人儿包裹进柔软的襁褓里。
他回身去看她,她依旧睡着,静静地躺在那里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,新生命的降临,以及他内心翻天覆地的风暴,都与她无关。
她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,隔绝了所有,包括他。
那一刻的割裂感,前所未有的清晰和……残忍。